云阳:从0分到127分 视障女孩覃梦瑶推开的“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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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阳县红狮镇永福村,群山环抱中的一间农房。视障女孩覃梦瑶摸索着从水缸里舀水,倒进铁锅,生火煮饭。母亲刘翠萍视力也不好,站在灶台边,偶尔提醒她注意火候。
这是盛夏7月的一个寻常上午。20岁的覃梦瑶一边帮着做家务,一边等待一封录取通知书——今年,她以127分的总成绩,被山东特殊教育职业学院中医康复技术专业(视力障碍学生)录取。她也成为云阳县特殊教育学校建校25年来,首名在该校完成九年义务教育与三年职业高中,并考入高校的学生。
65分的付出与0分的意外
一切要从一年前那场落榜说起。
2025年,覃梦瑶第一次参加残疾考生单独招生考试。在山东特殊教育职业学院的考场里,专业技能测试考了65分。对一个视力仅有微弱光感的视障女孩来说,这个分数已属不易。但接下来的文化课考试,出了意外——
她几乎把脸贴到了屏幕上,一行一行地找,愣是没找到“提交”两个字在哪里。考试结束,系统自动交卷,所有答案空白。
成绩出来那天,所有人都不敢相信。
“专业课成绩其实还不错,就吃亏在文化课上。”云阳县特殊教育学校副校长解红梅说起这事,语气里至今还有掩不住的惋惜。
从云阳县城出发,汽车要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一个多小时,才能拐进那片被群山抱在怀里的村落。母亲刘翠萍和女儿覃梦瑶一样,患有先天性白内障,后来又被查出眼球震颤和色盲。父亲覃骑兵快六十了,一辈子没读过书,十六岁就出门打工,在工地上扛水泥、搬砖头。
覃梦瑶的哥哥曾考上重庆工程学院,录取通知书拿到手里,他自己放弃了。“他说人生这条路,咋个都是走。”刘翠萍每次提起,眼圈都发红,“要是我是一个健全的人,儿子就会放放心心地去读书。”
去年落榜后,母亲拉着覃梦瑶的手说:“也就才考一次,再试一下。”父亲的话则更短、更硬:“不管怎么样,妹儿,你要学着长进。”
可覃骑兵心里没底。他瞒着女儿,掏出5000块钱,托熟人在县城找好了一家盲人按摩店。“考不起就学门手艺,好歹自己弄得到一碗饭吃。”
目睹这一切的覃梦瑶没说什么,背着书包又回了学校。她推开按摩练习室的门,重新把手按在了穴位模型上。
听不见的她教看不见的她
她学的是中医康复技术。对一个看不见的人来说,这是合适的选择。可“合适”这两个字,从来不代表容易。
“找经络和穴位最难,还有就是手上没得力。”覃梦瑶说,“像腿上有些穴位没有凹陷,按下去根本感觉不到边界。”
备考期间,每天下午两点半到四点,是她的专业练习时间。老师金燕躺在按摩床上,她就俯着身子,指尖一寸一寸地摸,一遍一遍地按,来来回回地弹拨。找不到位置,就让金老师在自己身上重做一遍,用身体去记住那种力度和角度。摸不准筋络,她就反复去分辨指尖下的“滑”和“涩”,感受那种细微到几乎不可察觉的触觉差异。
一个穴位,别人抬头看一眼就记住了,她要摸上百遍。一条经络,别人十分钟背下来,她要练整整一个下午。练习室很安静,只有手掌按压在肌肉上的闷响,和偶尔因为按得太久、手指关节发出的咔哒声。
可还有一个更难的事——教她的专业老师金燕,自己也是一名听障人士。
一个看不见,一个听不见。她们之间唯一的桥,是一部手机。覃梦瑶对着手机说话,语音转成文字;金燕凑到屏幕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然后用手语比划回应,再由别的老师翻译成语音传回来。这样一个来回,常常要花两三分钟。
“她刚来的时候胆子小得很,怕按疼了我。”金燕用手语比划着,“我就手把手教她,从轻到重。穴位记不准,骨头在哪里,我一点一点指给她。做不好也会挨批评,她也难过。后来我就不多说了,说一两次就够了,她自己会琢磨。”
一个视障学生,一个听障老师,用一部发烫的手机,就这样完成了长达两年的对话。
班主任钟星星在语文课上也给她“开小灶”,把复习资料用大号字重新抄一遍。学校针对覃梦瑶第一次考试的失误——找不到“提交”按钮、不熟悉电脑操作——专门安排了电脑答卷系统的模拟训练。一遍一遍地模拟,直到她闭着眼也能找到每一个按键的位置。
在今年的残疾考生单独招生考试中,当读屏软件念到“提交”按钮时,覃梦瑶稳稳地按下了回车键。
一所学校的25年“长跑”
覃梦瑶身后,是一所同样跑了很久的学校。
2001年云阳县特殊教育学校刚开办时,只招聋哑学生。2019年,学校做了一个决定:创办职业高中。“当时学校里大部分是培智学生,初中毕业就没地方去了。能上高中的,就能多学几年本事。”解红梅说。
彼时,特殊教育往“两头延伸”的政策还没全面铺开,这所大山里的特教学校已经先迈出了一步。2023年,学校又组建了第一届高考班。第一次送学生参考,成绩不理想。“师资有限,高考经验也不足。”解红梅没有避讳那段艰难的日子。
没有专业老师,就让本校老师出去学,回来再教。没有课程标准,老师们就自己摸索。从2001年招第一个学生,到2019年办起中职,再到2026年走出第一个大学生——这条路,云阳县特教学校走了整整25年。“让特殊孩子同样享有公平优质的教育,这是我们办学的初心。”解红梅说。
眼下,正值覃梦瑶的暑假时光,她回到家里一边等通知书,一边帮父母做家务。烧水、煮饭、扫地,每一样她做得都慢,但每一样都认真。
“马上就要去读大学了。”覃梦瑶说,“我想在开学前把基础打得更扎实一些。不能给学校丢脸,也不能让自己后悔。”
她的身后,还有一张越织越密的保障网。云阳县残联针对她家“一户多残”的实际情况,给予了低保救助、残疾人两项补贴和公益性岗位。覃骑兵算过一笔账,政府的各种补贴一年下来有一万多元。
当被问及现在最想做什么的时候,覃梦瑶想了想,笑了:“等那封录取通知书到来,然后学好养活自己的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