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长江“护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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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是长江大保护十周年，长江“十年禁渔”也行至中流。作为长江上游生态屏障的最后一道关口，重庆守护母亲河的决心与成效关乎全局。
清晨的长江重庆奉节段，江雾轻笼。记者跟随重庆市奉节县护渔队员谭龙洲来到江边的一艘船上。若不是看到船门旁悬挂着“奉节县长江流域禁捕工作站”的牌子，以及船舱内摆放着的办公桌椅，很难想到这里竟是一处办公场所。
江面浪涌，船身不时摇晃。这样的环境，对很多人来说难以久待，可谭龙洲早已习惯。他盯着大屏幕上的监控和预警信息，随时准备出动。“违规垂钓、非法捕捞的人警觉性很高，一旦接到报警，我们就必须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谭龙洲说，正因如此，护渔队将办公地点设在船上。
就在几年前，谭龙洲还是一位渔民。身份的转变，始于长江“十年禁渔”的启动。
2021年1月1日0时起，长江流域重点水域开始实行10年常年禁捕。这项“为全局计、为子孙谋”的重要决策，涉及沿江10省市、23万余名渔民，旨在扭转长江生物多样性持续衰退的危局。
作为长江上游生态屏障的最后一道关口，重庆守护母亲河的决心与成效关乎全局。长江“十年禁渔”全面施行后，重庆全市5342艘渔船、10489名渔民退捕上岸。不少像谭龙洲一样的渔民，“依江而生，护江而行”，转行成为护渔队员，共同守护长江生态。
“捕鱼人”成“护渔人”
刚刚退捕上岸时，谭龙洲心里很慌：“打鱼10多年，突然不能捕鱼了，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当看到渔政部门《致渔民朋友的一封信》中的一句话——禁渔不是断生路，是给长江留喘息的机会，给子孙留活路时，谭龙洲的心被触动了。他的捕鱼生涯始于2008年，当时36岁的他正是江上捕鱼的能手。那时，长江里的鱼多得“能跳上船”，撒一网，就能捞上几十斤乃至上百斤草鱼、鲢鱼。可后来，江里的鱼越来越少，有时撒网一整天，只能捞上几斤小杂鱼，甚至连鱼苗都看不到。
“我不能让我的儿子、孙子看不到江里的鱼啊！”谭龙洲暗下决心，一定要支持国家政策，守护长江生态。
不久，渔政部门发布协助巡护员招聘信息，谭龙洲报名参加，成为一名护渔队员。“既然不能捕鱼，那就守着鱼。”
像谭龙洲这样转变身份的渔民，在重庆还有很多。2019年重庆启动退捕工作后，如何安置上万名渔民成为一项重要任务。
重庆市农业农村委员会渔业渔政处处长艾丰介绍，长江“十年禁渔”中一项重要任务就是做好“人”的工作。重庆持续关注退捕渔民生计，做到跟踪监测、就业帮扶、社保兜底“三个全覆盖”。
一些渔民通过政府的定制化就业培训，或改换工作或自主创业。重庆市还设置了护渔员、清漂员等适合渔民就业的公益性岗位，帮助不少渔民回到长江上。一批曾经的捕鱼人，逐渐成为守护长江新的力量。
忠县退捕渔民彭金贵成了一名清漂工，在长江忠县段临江水域，他熟练地挥动捞网，将漂浮的树枝、塑料瓶捞起。动作干净利落，带着渔民特有的节奏感。
“禁渔后，我们领到了过渡补贴，还找到了一份‘江上’的工作。作为退捕渔民，我熟悉水性，不怕吃苦，现在已成为清漂团队的骨干！”彭金贵笑着说。
跋山涉水 昼夜守江
随着禁渔政策成效逐步显现，长江鱼类资源不断恢复，而受到利益诱惑，不法分子非法捕捞活动有所抬头。他们的作案区域从长江、嘉陵江、乌江干流，转向细小支流等偏僻水域；作案手段不断翻新，可视锚鱼、暗网捕捞、无人机、遥控船、潜水电鱼等新型方式频繁出现；夜间案件发生率达85%以上。
面对愈发隐蔽复杂的违法行为，基层执法人员和护渔队员“5+2”“白+黑”工作已成常态。
谭龙洲所在的队伍主要负责奉节县16条禁捕河流、638公里禁捕水域的巡护任务。为守好这片水域，他给自己定下“三个必到”原则：重点区域必到、群众举报必到、夜间可疑点必到。
一天夜里11点，急促的短信提示声响起，谭龙洲从值班床上惊醒——果然是预警信息来了。沿江的监控摄像头拍到，在九盘河市级水产种质资源保护区，有可疑人员正在撒网进行非法捕捞。
谭龙洲立即拿起电话，联系农业综合行政执法支队执法人员和公安部门，随后带领巡护队员迅速赶往现场。
当晚气温只有10多摄氏度。为了不打草惊蛇，队员们躲在岸边灌木丛中，一蹲就是4个多小时。“蚊子咬得浑身发痒，腿都蹲麻了，但我们谁都不敢动，怕惊动了非法捕捞的人。”谭龙洲回忆说。
凌晨3点左右，非法捕捞人员收网准备上岸。巡护队员与公安民警迅速出击，当场抓获4名嫌疑人，并查获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细鳞裂腹鱼20余斤。
“当时，我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手都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我们守住了长江的鱼！”谭龙洲说。随后，支队执法人员配合公安民警完成取证，并将查获的鱼全部放归水中。
“我们把嫌疑人送到派出所，回到家已经是凌晨5点了。我洗了把脸，又去江边巡查了一圈，因为担心还有其他非法捕捞的人。”谭龙洲说。
奉节县农业综合行政执法支队三大队副大队长彭闻介绍，在以往的执法过程中，队员们曾遇到非法捕捞嫌疑人跳入河中试图逃离，甚至有人放置大型犬在附近看守。但执法队伍始终保持高压严打态势，全方位筑牢禁渔防线。
在长江禁渔的实际执法中，不同地区由于地形水系不同，面临的困难也各不相同。与奉节县的大江大河不同，重庆市垫江县境内多为水浅、滩多、弯急的支流河道。
垫江县农业综合行政执法支队支队长张阳介绍，这里的水系环境非常适合鱼类生存，成为附近区县甚至隔壁省份的许多钓友的热门去处，而钓鱼爱好者中也会混杂着个别违规垂钓、非法捕捞的不法分子。
“垫江的水系分布给执法带来很大困难。一些偏僻河段，车辆和船只都难以到达，只能徒步或涉水前往，执法巡护难度较大。如果走错方向迷了路，可能半天都走不出来。”张阳说。
不过，这些困难难不倒垫江县渔政巡护队队员李代国。清晨，李代国便和同事驾驶巡护艇，缓缓行驶在长江支流龙溪河上。
“我家祖辈三代都是渔民，我从小就在龙溪河上跑，哪一个滩、哪一块礁，看一眼就知道怎么走。”今年54岁的李代国自信地说。
据他介绍，即便经验丰富的护渔队员，赶到目标点位也并非易事。有时船行一段就可能被浅滩卡住，只能下来蹚水推船前进。遇到夜间巡护时，为了不惊动不法分子，队员们甚至全程不开手电筒，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非法捕捞案件中，电鱼、毒鱼、炸鱼行为危害极大，不仅会造成鱼类大面积死亡，侥幸存活的鱼也可能出现畸形甚至失去繁殖能力，严重破坏渔业资源，同时还会污染水域生态环境。“群众对这种行为深恶痛绝。不管白天黑夜、晴天雨天，只要接到消息，我都会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李代国说。
科技守护万里江岸
重庆市禁捕河流总长度达1.8万余公里，而专职渔政执法人员却不足600人。面对如此广阔的禁捕水域，如何实现有效监管，成为摆在管理部门面前的一道现实考题。
自2021年起，重庆持续打造“渔政AI视频预警系统”。2025年，借助数字重庆建设的契机，重庆正式上线“长江治渔”应用，推动禁渔管理从“单靠人力”向“数字赋能”转变。该应用构建了“鱼类保护、禁捕执法、退捕安置”三大一级场景，通过AI算法精准识别5类23种涉渔问题隐患，以“物联+AI算法”助力长江生态守护。
目前，该应用已共享1200路沿江AI视频监控，50架无人机接入系统，基本实现自主巡江、自动预警、人机联动和流程闭环。2025年7月，重庆市违规垂钓行政处罚事项正式赋权给乡镇，“长江治渔”应用也借此贯通至镇街，现已处置预警事件5000余起，解决了镇街“看得见、管不着”的难题。
“前段时间，我们收到警报，在嘉陵江石马河玉带山江段，AI系统监测到多名钓鱼爱好者存在多竿垂钓的违规行为。”石马河禁捕巡护工作站小组长朱渝川介绍，接到系统自动派单后，他携带红外无人机迅速出动，从预警到完成取证、劝导、处置，全程仅用10多分钟。
“过去靠人眼盯江面，现在主要靠AI‘千里眼’。”朱渝川感慨道。在沿江摄像头、无人机上设置AI算法，对违规垂钓、下江游泳等危险行为及时监测预警，变传统人工巡查为“空天一体化”、全领域高效监测。应用试运行以来，涉渔风险隐患核查处置时长缩短至2小时内，闭环处置率提升到95%以上。
为提高执法效率，谭龙洲也主动学起新技术。他跟着渔政执法人员，学会使用重庆渔政AI预警处置系统，通过屏幕上的红点判断非法捕捞船的轨迹；他跟着无人机操作员，学会了航拍，用无人机收集非法捕捞的证据。“我们巡护员也得跟上时代，不然怎么能守好长江？”谭龙洲笑着说。
除了科技助力，重庆禁渔还广泛发动群众力量。据统计，重庆市垂钓爱好者众多，约100万人。近年来，重庆成立市休闲垂钓协会，开发“渝钓通”小程序，已吸引17万垂钓爱好者实名登记。如今，这支庞大的“护江志愿队”成为执法监管的有力补充。
据介绍，“十年禁渔”启动以来，重庆市公安机关累计侦破涉渔刑事案件2598件，打掉犯罪团伙300余个，农业农村部门、市场监管部门分别查办涉渔行政案件5199件、1466件。重庆累计取缔“三无”船舶3121艘，清理残留网具7689张，劝导轻微违规垂钓28万余人次，整改涉渔市场问题7405个。目前，重庆禁捕秩序总体平稳，非法捕捞案件数量较禁捕前下降32%。
“休养生息”到“生生不息”
数据显示，目前，长江干流重庆段监测到鱼类121种，较禁捕前增加52种；长江鲟、胭脂鱼、岩原鲤等珍稀特有鱼类出现频率显著增加，水生生物完整性指数评价提升2个等级。
这些变化，也在一线执法人员和群众的日常观察中得到印证。
张阳介绍，在垫江，一些曾经减少甚至消失的鱼类重新出现，比如中华沙鳅、赤眼鳟等；一些常见鱼类如黄辣丁、草鱼、青鱼等尺寸明显变大，有钓友曾钓起一条40多斤的青鱼。
谭龙洲也明显感觉到变化：江里的鱼多了，巡护时能看到成群的鲤鱼、鳙鱼在水面浅游，胭脂鱼、岩原鲤等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出现频次也多了起来；与此相伴，岸边白鹭、苍鹭等鸟类也多了起来。
“上次我在江边看到一群小鲫鱼，像我小时候看到的那样，密密麻麻的，我心里特别高兴。”谭龙洲说。
除实施禁捕外，重庆还持续聚焦库区生态保护，将人工繁育、增殖放流和生境修复等措施与禁捕保护协同推进，推动水生生物从“休养生息”向“生生不息”转变。
重庆市水产技术推广总站站长梅会清表示，在长江“十年禁渔”背景下，重庆持续推进鱼类人工繁育与增殖放流工作。近年来，重庆在珍稀鱼类人工繁育方面不断取得新突破，长江鲟人工繁育取得成功，胭脂鱼、岩原鲤规模化繁育水平居全国前列。重庆科学制定增殖放流计划，每年增殖放流鱼类1500万尾以上，其中珍稀特有鱼类占10%以上。在栖息地修复方面，当地通过建设人工鱼巢等方式，为鱼类产卵和幼鱼成长提供适宜环境。
2026年是长江大保护十周年，长江“十年禁渔”也行至中流。江水更清、鱼群渐丰、守护更有力——从珍稀鱼类重现江面的欣喜，到退捕渔民安稳转型的生活，再到智慧治渔织密的监管网络，一江碧水，正见证着重庆守护母亲河的坚定步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