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风吹拂的渝东南
--
乡风吹拂的渝东南是苍莽的。
莽莽苍苍的渝东南,每一个区县的山都雄奇巍峨、连绵起伏、幽深辽远。一座座牛背一样伏着、马尾一样甩着、头颅一样昂着、双臂一样举着和哨兵一样站着的山,浩荡、呼啸地连成一片时,就构成了武陵山脉的一脉,成了渝东南的骨骼。
乡风吹拂的渝东南是绿色的。
山有多大,绿就有多广。水有多长,绿就有多远。在渝东南行走的几天里,我们都是在大山里萦绕、绿色里穿行,怎么走,都没有走出这大山和绿色。那莽莽苍苍的山,似乎没有一处荒丘、荒坡和荒草,全是郁郁葱葱的森林绿、密不透风的苍绿蓝。乃至回到京城,我还是满眼的绿、满身的蓝。
乡风吹拂的渝东南更是和美的。
山风喂养着渝东南,散落在群山里的村寨,是绿色掩映的一栋栋吊脚楼,是炊烟袅袅的一排排小木屋,还有一片片白色的砖瓦楼……生活在渝东南的人民,世世代代都与武陵山相濡以沫、生死与共,成了相互依靠的骨血与生命。
在我的长篇小说《爹》里,我用两个章节写过渝东南的彭水和酉阳,爹和彭武豪干爹在彭水和酉阳发生的故事,无疑吹拂着渝东南醇美的乡风和民风。那我这次写写武隆和黔江,触摸感悟一下武隆和黔江的乡风和民风。
云上天河
这个云上天河在武隆。
我去过武隆,武隆的天造地设,让我这个从湘西和张家界走出来的人,也叹为观止。
我对武隆有一种天然的神往。独一无二的天坑、地缝,以及乌江两岸,都以一种绝世画卷之态,吸引我再次去触摸这画卷的底色,看画卷的绮丽。
而让我最震撼的不是这里世界自然遗产的绝世奇观,而是那条挂在悬崖绝壁上的人工天河,那是奇观中的奇观。
天河在武隆长坝镇的前进村黄岩组,即武隆渠。
站在山顶看去,前进村的山势山貌真是雄伟壮丽。三座山蜿蜒迤逦地切割出两条大峡谷,大写成一个奇妙的“川”字,中间的一座,状如一个人的头颅、脖子和肩胛、臂膀及后背,头向前低着、倾着,后背向下伏着爬着。峡谷两边的两座山,就像一副长长的担子,让中间的这座山去挑。三山汇合处,正好是中间这座山的肩脖处,恰如一个人挑着一副担子。前进村就骑虎难下地夹在山的一处缝隙里。
不知道前进村的祖先为什么会给一座山崖取了一个如此诗意的名字:扯情岩。是山与山连为一体,有扯不完的情话、说不完的相思?还是前进村是一个谈情说爱的好地方?但可以肯定的是,在这样的生存环境里,前进村是浪漫不起来的,前进村既挑不起大山,也背不起大山,只能默默地承受着这大山。
虽然这大山一年四季都是绿色滴翠的诗意和画色,可那时的诗意和画色当不了饭吃。
乌江并没有偏了心眼甩开前进村,而是给它留了赵家河和大洞河两条支流。但两条河都在峡谷深处可望不可即,守着水没有水,看着河没有河,十年九旱,滴水如金,成了前进村的常态。
一到夏天,前进村就干旱得土地龟裂、庄稼干死、果实渴死,家家户户得到周边的小溶洞和小河沟里找水、背水,来去一趟,得一个多小时。找来的水,先洗菜洗碗,再洗脸洗脚,然后喂猪喂牛。外村的姑娘,没有一个愿意嫁进前进村,本村的小伙,没有一个不想逃离前进村。那深深的峡谷和地缝,成了前进村人无法弥合的伤痕。
为了解决前进村的人畜饮水和农业灌溉问题,政府决定从一个水源丰富的山洞里修渠引水。
然而,要从一条全是悬崖绝壁的山腰划出一条长长的口子,谈何容易?但前进村人没有一个人选择后退。
留守村里的人,上山修渠来了;外出打工的人,回来修渠了;全村300来个青壮年,全部走上了修渠工地。
他们风餐露宿,披星戴月,凿壁、打钎、放炮、取石。鹞子飞不过去的地方,他们想办法用绳索吊着自己飞过去;猴子爬不上去的地方,他们想办法用绳子绑住自己攀上去。他们吊在半空中打钎、放炮、撬石的身影,真是如雄鹰般飞翔和盘旋的身影,是悬崖绝壁和青山绿水间最美的身影。
三年的鏖战,渠终于成了,水终于来了。
当前进村人的所有辛苦都变成一条水渠在山腰间穿行时,那渠不但是山涧最粗壮的一根血脉,也是山涧最飘逸的一匹织锦。当前进村人所有的期盼都变成一泓清水流向家家户户门前,灌进一垄垄田园和庄稼时,那水不但是万物生长的源泉,也是令前进村人人甜透心底的蜜。
一条渠改写了一个村庄的历史,一泓水救活了一个村庄的来世今生。
因了这渠,前进村人的家门口就有一线清水天天欢歌了,他们再也不用把一滴水掰成几滴水用了,他们可以畅快地洗衣洗菜洗澡和饮用了。他们的农田再也不用干渴,庄稼再也不用枯死,果树再也不用枯萎了。
仲夏六月,我们看到的是,一片一片的玉米地里,青青葱葱的玉米林,正怀抱着一个个粗壮的玉米棒子,挥动着一片片绿油油的水袖,在风中摇曳。一树树的桃子、李子还有梨子,都正以各种颜色的丰硕、各种颜色的甜蜜,在诱惑着路人。南瓜毛茸青绿的叶片举着一朵朵黄色的喇叭花,朝天歌唱。挂着露水的辣椒,一根根一串串地竞相生长。
这是苍天对前进村人百折不挠的奋斗所赐予的丰厚回报,是自然对前进村人愚公移山的精神毫不吝啬的馈赠。
万仞绝壁上,那丝带一样蜿蜒和飘逸的人工天河,是前进村人为大自然打制的一根琴弦,永不生锈,永不弦断,永是动听的天籁之音在人间回旋,也是大自然对前进村人永恒的褒奖。
如今的前进村和人工天河,成了网红打卡地,南来北往的游客来这里探寻的,不但是前进村的山水风光、自然美景,更是前进村人艰苦奋斗的风骨和精神。前进村人的世界随着游客的日益增多打开,前进村人的日子也随着游客的越来越多而改变。
江边古镇
江叫阿蓬江。镇是濯水古镇。
江和镇,都是黔江人的灵魂栖息地。
阿蓬江的第一滴乳汁是从湖北利川孕育的,到达黔江时,已经丰满和丰饶成一条奔流不息的江河了。那横卧在群山里的江河,或绿如一匹柔滑的绸缎,或蓝如一条飘飞的丝巾,安详、飘逸和静谧。每一座山都是苍翠葱绿的,每一道湾都是舒缓悠扬的。山一座连着一座,起伏错落,浩浩荡荡,没有一处望得到头。
阿蓬江是有历史的。在官渡峡百米高的绝壁上,我不知道三千年前的黔江先民,是怎样把几百斤重的棺木,一个个放进悬崖缝隙、塞进悬崖缝隙的,那棺木装着的仿佛不是黔江的某一位德高望重的祖先,而是一封写了三千年的厚重书信,一页比一页厚,一封比一封沉。
阿蓬江是野性的。野性的阿蓬江,无拘无束地奔跑在野山、野地和野峡谷里。想跑快就快,想跑慢就慢,不想跑了就停一停。遇到寨子,绕过去;遇到山洞,穿过去;遇到平地,游过去;遇到悬崖,跳下去。于是,就有了河湾、深潭、瀑布和湖泊,有了各种各样的河边风景。
阿蓬江更是温柔的。温柔的阿蓬江有母亲一样的胸怀和母亲一样的柔情,哺育着黔江两岸,恩泽着黔江两岸,不但让黔江两岸莺飞草长,还让黔江两岸一派丰饶。
濯水古镇,就是一派丰饶里的一个妖娆身影。
走进濯水古镇,你就走进了一种古旧的时光、古老的文明。一条古老的青石板街道,把一街的古房子一分为二,一半靠着山,一半挨着水。就像一部打开的史记,靠山的一半很厚很重,靠水的一半很薄很轻。靠山的这半厚得一眼望不到尽头,是书里最长的拉页,折折叠叠,又厚又长。靠水的这半,都是那么小小的一栋栋木房或者吊脚楼,透过窗户,都能够一眼望到阿蓬江,望得到黔江人的母亲河。
阿蓬江的绿和阿蓬江的风,从窗口里飘涌进来时,让人心旷神怡得忍不住穿过住家的厅堂,去看阿蓬江的景,沐阿蓬江的风。幸运时,你不但会看到一河的温柔绿波,还会看到一只摇在江面的乌篷船,看到船上的鹭鸶,飞身跃进水中,把一条条鱼抓住,吞入囊中。更幸运的时候,你会碰见一江烟雨,碰到烟雨里披着蓑衣的艄公。
古镇的古,当然是古在那一块块闪着青光的青石板。这些青石板不知道是哪一代祖先铺下的,也不知道是哪一代祖先的身影最先走过,到现在,都被踩出了石窝,都被磨出了光亮,那得多少双脚的脚力慢慢磨平擦亮?
古镇的古,当然也是那一栋栋古老的木房子、砖房子,木房子的颜色全是烟熏火燎的颜色,闻得见油烟味;砖房子的颜色全是日晒雨淋的颜色,听得见风雨声。
你看,木房的板壁上看得见浓浓的黑烟渍,砖房的风火墙上全是阳光翻晒过的红雨渍。大户人家两进三进的天井坪里,更是藏着春夏秋冬的一年四季,藏着祖祖辈辈的沧桑故事。
河面上,那座凌空飞架的风雨廊桥,是我们湘西的设计大师李宏进先生设计的。风雨廊桥,传承了土家族木工大师的榫卯工艺,集廊、桥、阁、楼和亭为一体,层层叠进,错落有致,有雕梁画栋,有百叶门窗,是休闲、休息和观景的好去处。站在或坐在廊桥上,近看河流碧波荡漾、蜿蜒迤逦,远观群山青葱如黛、村庄依山傍水,再听听古镇的后河古戏,真乃心旷神怡。
黔江的专家说,后河古戏是湖南祖先带来的。怪不得,那唱腔是我湘西阳戏的味道和湘西高腔的味道,是湘西阳戏和湘西高腔,还有江西弋阳腔融为一体的一种古戏。好听,好听,真好听!在黔江,能够听到我祖先的心跳和韵味,哪能不好听?
古镇还有一块古碑是刻进古镇血脉,也刻在客人心里的。那块清光绪年间流传下来的古碑,立在古镇最中心、最繁华和最显眼处,每一个来来往往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被古碑吸引,驻足品味。
碑不大,只有一米见方,“天理良心”,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刻进坚硬的石头里时,更刻进了古镇人的骨血里。
天理,良心,四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字,却以一种润物无声的力量,挺立在这里,昭示给世人。无论遇到什么,无论要做什么,都请讲讲天理,都请摸摸良心。
天理良心,无疑是古镇和黔江人世代恪守的古训,是古镇和黔江人做人做事的灵魂和根本。“天理良心”几个大字只要立在那里,古镇和黔江人就会每天与之不期而遇,就会潜移默化地刻在心里,融进骨血,成为古镇和黔江人生活和生命的一部分。
在古镇的一个展览室,我就看到了不少天理良心的故事。比如听力残疾人送水工李自涛,从自己每一桶水的薄利中抽出一块钱捐给社会,并成立了“李三爱心志愿服务队”,帮助跟他一样的残疾人。比如在建筑工地打工的建筑工黄敏,自己家里并不富裕,却十几年如一日照顾一家都是残疾人的堂哥堂嫂和堂侄。还有见义勇为的英雄,感恩孝亲的少年……这些都只是古镇的一块砖和一片瓦,是黔江的一滴水和一朵浪,只要天理良心还在,美好的人就在,美好的故事就在,美好的日子和美好的一切都在。
这就是渝东南,是我与渝东南的千年一眼。尽管只是一眼,可我不能不说,这是特别放电的一眼,是一见钟情的一眼,是看了还想看的一眼。
渝东南,我还会再来的,等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