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7点,大娄山深处的雾气还没散透。
重庆市綦江区打通镇余家村张家坪卫生室门口,周廷兵已经发动了那辆代步车。
73岁的周正琼发了一夜高烧,电话里气都喘不匀。周廷兵挂了电话就出了门,山路上颠了十几分钟,车停稳在院门前。他推开车门,一瘸一拐地走下来,隔着晨雾喊了一声:“老辈子,我来接你了。”
看见那个歪斜而熟悉的身影,周正琼攥紧的被角松开了。
这是周廷兵当乡村医生的第8年。他拖着一条病腿,已经在大山里奔走了2000多天。
七岁那一跤,他摔碎了童年
周廷兵不是天生残疾。
七岁之前,他和山里所有野惯了的男孩一样,上树掏鸟,下河摸鱼。直到那场意外——髋关节脱位,家里卖了仅有的两头牛好不容易凑够手术费,可术后还没养利索,又一跤摔下去,髋关节再次严重脱位。
“家里再也拿不出钱了。”就这样,造成周廷兵的右腿比左腿短了一截,走路一瘸一拐,即使踮起右脚,身子还是会往右边倒。
山里人不善言辞,看他的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一种不言自明的惋惜——这孩子,怕是废了。
但周廷兵偏偏不认命。
村里人挖土,他也挖;栽秧,他也栽;背百十斤的粮食上山,别人一趟,他也一趟,只不过步子更慢、喘气更重、汗淌得更多。他咬着牙,什么都干。
可让他最难受的,是生病。
“小时候最怕发烧,烧起来只能硬扛,家里没钱,路又远,等送到医院,病都拖重了。”那种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眼睁睁等着天亮的感觉,他记了一辈子。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周廷兵心里埋下一个念头——
“我要学医。”
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些和他一样,住在深山、病了只能熬着的人。
那条走不稳的路,他走了2000多天
2019年,33岁的周廷兵考取乡村医生资格证,后来又拿下执业助理医师证。没有犹豫,他立即回到余家村,在村卫生室扎下根。
卫生室只有20平方米,但诊断室、治疗室、病床分区明确。设备简单,勉强够用。墙上贴着手写的健康标语,桌面上摆着整整齐齐的村民健康档案——这是他一家一家走访、一笔一笔记下来的。
但真正的战场,在山里。
余家村海拔1100多米,和大罗村、天星村、荣华村连成一片,住户散得像撒出去的豆子。有的老人住在半山腰,下山一趟要走一个多小时。遇上雨雪天,路滑得连年轻人都不敢下脚。
可周廷兵得去。
他那条病腿,走平地都吃力,上山更是煎熬——重心往右偏,右脚得使劲蹬地才能稳住,膝盖和小腿轮流承重,久了就肿,肿了还得走。夏天一身汗,雨天两脚泥,最怕的是冬天,冰凌子铺在石板路上,他一脚踩滑,整个人摔出去,诊疗包甩出老远,里面的药瓶哗哗响。
爬起来,拍拍泥,捡回包,接着走。
“只要病人需要,再难我也得去。”他说。
3年前,一位老人在屋顶捡瓦摔了下来,伤口翻着肉,血止不住。电话打到卫生室,周廷兵撂下听筒就出了门。车只能开到山脚,剩下那段山路,普通人走十来分钟,他一路紧赶慢赶,走了二十多分钟,到的时候气都喘不匀,腿抖得站不稳。可他蹲下来,止血、清创、包扎,手却稳得像块铁。
老人后来送医及时,保住了命。
家属拉着他的手哭,他抽回来,摆摆手:“应该的。”
一辆代步车,他开成了山里的“120”
2024年,周廷兵干了一件让全村人意外的事——考了残疾人专用的C5驾照,买了辆车。
山里人都知道,他的腿经不起折腾了。可他买车,不是为了自己。“有些老人走不动,有些病等不起。我去接他们,比他们来找我快。”
从那以后,这辆不起眼的小车就成了大山里的免费“120”。谁要看病,打个电话,他去接;看完了,再送回去。油钱自己掏,车费从不提。
周正琼被接到卫生室那天,周廷兵给她量体温、问诊、配药、输液,忙到日头偏西。老人靠在病床上,看他瘸着腿进进出出,眼眶有点红:“他是我们看着长大的,看病实在,分零配药,一回就几块、十几块,从不乱加。”
雷万才73岁了,骑车二十多分钟赶到卫生室,就为找周廷兵量个血压。他说:“放心。”
渐渐地,村里人传开了一句话——“周医生的车,比120还来得及时。”
周廷兵听了,只是笑笑:“都是小事,不值得说。”
“有钱无钱,我都看病”
在周廷兵的村卫生室,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先看病,后谈钱。
周廷兵从不催人交费。有人手头紧,赊着;有人忘了,他也不再提;孤寡老人来,诊疗费免了,药费也悄悄抹了零。有人问起,他倒答得干脆:“我小时候家里穷,没钱看病才落下残疾。那个滋味,我最懂。在我这里,有钱无钱,我都看病。”
李尚伦是荣华村的村民,胃痛来找他,没带钱,赊了账。几天后,微信视频打过来:“周医生,好多了,药钱转你了,收一下。”周廷兵收了,不忘叮嘱:“血压高,饮食注意,别抽烟喝酒,吃淡点。”
他说:“该收的钱我会收,毕竟要生活。但绝对不多收乱收。花小钱治好病,才对得起良心。”
山里老人怕花钱,连医院挂号那几块钱都心疼。周廷兵懂,所以他的药价压到最低,能不开的药绝不开,能口服的不打针,能治好的不转院——真要转,他也会帮老人联系好镇里区里的医院。
一辈子干一行,他想成为更好的医生
周廷兵的卫生室虽小,但活儿并不轻。
每天几十个电话,有问病情的,有咨询检查流程的,有纯粹打来聊两句的——那些独居老人,把他当成最信任的人。
他给每个人建档案,高血压、糖尿病、慢阻肺,分门别类,定期回访。谁该复查了,谁药快吃完了,他心里有本账。
老人耳背,他凑近了大声说,说完又怕人觉得凶,赶紧补一句:“我声音大不是吼你。”药开好了,一样样分装,用粗笔写清楚用法,贴在小袋子上:“这样家里人也能看明白。”
在村卫生室,周廷兵正在帮村民看病检查。(张静 摄)
除了开药,他还做针灸、推拿、拔罐。遇到拿不准的,从不逞强,手机里存着区人民医院、镇卫生院各科医生的电话,“他们都是我的后盾”。
最近,周廷兵正在备考执业医师证,想成为更好的医生。“技术学精了,才能更好地为乡亲们服务。”他翻着书页,手指在密密麻麻的笔记上划过,末了,还补上一句,“这辈子就干这一行了,挺好。”声音很轻。
大山里,那个一瘸一拐的身影还在走。他的步子不快,但总也不停。他的车不大,但装得下山里人的指望。周廷兵,用一双走不稳的脚,给山里人的健康踩出一条稳稳的路。(张静 邓大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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