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米油盐的账本里，藏着什么大乾坤？——全国农村固定观察点体系中的“三农”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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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本不是白记，记着记着，日子就越过越好了。”
5月2日，买药90元，照明电费80元；4月20日，买羊肉5斤，100元；4月1日，买裤子一条，200元……
北京市密云区溪翁庄镇石马峪村，68岁的姚士金翻开了他的家庭账本。格子纸、碳素笔，姚士金的账本虽然朴素，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从老两口收到了多少养老金，到翻盖新房花了多少钱，再到某月某日买了一袋面、一双拖鞋。
这是一本详细得甚至有些“过分”的账本，光是“外购食物”这一项，就分出了谷物、坚果、蔬菜、菌类、肉类、蛋类等十多个类目。
姚士金为什么会记这样一本账？这就要说到他的特殊身份——全国农村固定观察点观察户。
在全国农村固定观察点体系中，像姚士金这样的观察户大约有2.3万户，他们分布在全国31个省份的375个行政村里。账本里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的，不仅是一个个普通农村家庭最琐碎的日常生活，更是大国“三农”发展的真实脉络。
作为了解掌握农村实情的“观察哨”，农村固定观察点调查体系是国内重要的全国性农村社会经济调查体系，其管理和调查组织工作由农业农村部农村经济研究中心承担。40余载扎根乡土、深入群众，使得这一体系成为中央及地方党政部门了解农村社会经济运行情况的重要窗口，精准赋能“三农”科学决策，护航农业农村改革稳步前行。
近日，记者跟随农业农村部农村经济研究中心的调研团队一起，走进石马峪村，得以看到这个庞大监测体系中鲜活的一隅。
小账本里的大变化
——“记着记着，日子就越过越好了”
高中毕业的姚士金，算是村里的文化人。年轻时是个大货车司机，年纪长些之后，转行成养殖户，规模大的时候养了100多头猪。2017年，他又响应号召退出养殖产业，算是“正式退休”了。如今，姚士金的一儿一女已经成家工作，家中的新房也在前两年翻盖完成，他和老伴终于可以稍稍放慢生活节奏了。
这些事情，都体现在了姚士金的账本里。“刚开始记账的时候，一天没几笔，都是几分几毛，现在一天十几笔、几十笔，生活越来越丰富，账本也越来越厚。”姚士金笑着说。
2004年，石马峪村正式纳入全国农村固定观察点体系，并选定了40户农户作为观察户。为确保真实反映村庄的整体水平，观察户由调研团队按照高、中、低收入分层和行业分布均衡的原则选取，涵盖了农业种植户、畜牧养殖户、经商户、外出打工户、村干部等多种类型。由于观察户每天都要记账，大家有时也会贴切地称他们为“记账户”。
二十余年来，石马峪村40本家庭账本从未中断，成为刻录村庄变迁、见证民生升级的珍贵档案。
在石马峪村另一位观察户王桂芳的账本里，记者同样看到了这个家庭里发生的变化：2010年后，民宿收入、务工工资、快递费用、旅游支出等“新名词”开始出现在账本中；2015年，家庭年收入突破6万元，收入结构也明显优化；2019年，由于翻盖新房，账本上首次出现装修建材、人工费用等大额条目；2024年，家庭人均所得超过3万元，账本中芒果、蓝莓等水果消费以及文化娱乐等精神支出逐年增多……
比物质生活上的改善更深刻的，是观念的改变。
“买一块钱的菜要记，买袋盐也要记，太麻烦了。”最初开始记账时，王桂芳也和许多村民一样，并不十分理解这项工作。
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坚持，王桂芳在习惯中，逐渐读懂了记账的意义。
“以前钱花哪儿了都不知道，现在翻翻账本，一清二楚。该花的花，该省的省，日子越过越明白。”王桂芳笑着说，记账22年，她养成了货比三家的习惯，甚至学会了理财。记账，不只记录了家庭收支的数字，更重塑了一家人的生活习惯与消费理念。
而观念的改变，带来的力量是巨大的。
农业农村部农村经济研究中心主任、党组副书记赵长保长期参与固定观察点工作，20年前，他第一次来到石马峪村，村里的石头房至今让他印象深刻。
“早些年，一提石马峪，外人都摇头，就一个字：穷。路是泥泞土路，房是破旧石头房，日子紧巴，发展滞后。”谈及过去，石马峪村党支部书记张跃感慨。
村民自己的小日子越过越明白，石马峪村的发展路子也越走越清晰。
石马峪村地处密云水库内湖，东西群山环抱，水景相依，是典型的水库移民村。生态保护、农民增收以及产业转型始终是村庄发展的重要课题。
随着密云水库生态保护力度加大、生态涵养区建设推进，污染企业关停了，传统养殖退养了，账本中与之相关的收入条目消失了。失去的收入从哪儿补上？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来密云看海”的口号越叫越响亮，民宿经营收入、生态公益岗位工资等频繁出现在了账本里。
石马峪村就这样一步步换了模样。村里的路面硬化拓宽了，曾经的泥土路变成了柏油路，破旧的土坯房翻盖成宽敞明亮的砖房，村里的精品民宿随处可见。
目前，石马峪村共有163户民宿、28家精品民宿，年接待游客超万人次。2023年，石马峪村获评“首都文明村”，2025年实现农业总产值300万元。昔日的小山村，如今成为宜居宜业的和美乡村。
“账本不是白记，记着记着，日子就越过越好了。”采访中，张跃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小数据里的大脉动
——“这项工作就像酿酒，时间越久，价值越大”
记者问张跃，这些账，记了有什么用？
这位年轻的村党支部书记回答：“记账从来不是简单记数字，而是摸清村情的‘晴雨表’、科学决策的‘指南针’、服务群众的‘连心桥’。”这项看似琐碎的工作，长期坚持下来，为石马峪村的治理提供了不少思路。
“以前村里想发展点啥，多半是靠经验、拍脑袋。现在不一样了，40户人家的账本摆在那儿，哪家种玉米挣了多少、哪家开民宿收入多少、哪家出去打工一年落袋多少，一笔一笔明明白白。”张跃说，有了这些实打实的数据，村里能精准看清自身优势和短板，从特色农业提质升级，到精品民宿规模化发展，再到盘活村里的闲置房屋资源，石马峪村的规划更加科学。
记账这件小事，也让基层治理更透明。石马峪村依托规范的记账数据，同步理顺了村级财务、惠农补贴、集体分红等各项账目，所有收支清清楚楚。“村民看得明白，心里更踏实，干群关系越来越融洽，村子的风气也愈发和谐稳定。”张跃不由得称赞。
除此之外，石马峪村的这些账本，还成了村里对接政策、争取资源的“硬通货”。
“以往村里争取项目、落实政策，大多靠逐级上报、口头汇报，说服力不足。如今凭借二十多年连续完整的数据，村里能更真实地向上反映情况，对接产业扶持、基础设施提升、惠农补贴等各类政策资源。”张跃表示。
心里有了账，自然就往赚钱多的路子上转。在账本的引导下，村民增收路径更加清晰。大家通过横向对比，看谁家的生意、产业发展得好，就主动向人家讨教经验。如今石马峪村的产业不断提质增效，实现了从粗放经营向精细发展的转变。
其实，观察户只是全国农村固定观察点体系诸多运行单元中的一部分。记账，也只是这一体系在运转中涉猎诸多课题中的一个切片。自1986年正式运行以来，全国农村固定观察点体系已走过了40年。
而在此之前，我们已经依托统计部门建立了集中统一的统计系统，为全国宏观数据统计提供坚实支撑。为什么还要另外再建立全国农村固定观察点体系？
“信息来自基层，不用上报到省里，直接报送到中央。”赵长保这样介绍全国农村固定观察点体系设立的初衷。他告诉记者，固定观察点调查对象原则上以村和农户为主，选取的村包括山区、平原、海滨和丘陵等不同自然条件类型，以及农林牧渔各种不同生产特点和经济发展水平，力求能够反映我国农村千差万别的情况。村级样本确定后，再通过分层抽样方式选取农户，覆盖不同收入层级、从业类型的村民。
为保证调查质量，农村固定观察点的组织体系分为国家、省、县、村四级。“调查村聘请村级辅助调查员，定期检查指导记账情况，核实错记、漏记、混记账目；县级调查员每月至少进村一次，检查指导农户的记账情况，年底再把每月数据汇总成全年报表。”北京市农村固定观察点主管部门具体负责人员阎建苹说，自1986年以来，北京长期保持3个固定观察点村、100个观察户的调查布局，积累了大量第一手资料。
“固定观察点最大的价值，就是数据的连续性。”阎建苹介绍，40年的积累，为各级部门追寻农村事务发展脉络提供了详细参考，全国农村固定观察点的账本，早已超越家庭收支记录的单一属性，成为研究农村发展、制定惠农政策、推进乡村振兴的“数据金矿”，在“三农”工作中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正是千千万万基层农户的细碎记账，汇聚成了感知乡村脉动、研判农情态势、助力政策制定的庞大数据库。依托农村固定观察点体系，决策部门多次在关键时刻获得了来自田间地头的一手判断。
“这项工作就像酿酒，时间越久，价值越大。平时不显山露水，但把40年的数据串联起来，就能清晰地看到中国农村从温饱不足到全面小康、从传统农业到现代农业的完整轨迹，这是农村固定观察点调查难以替代的历史价值。”赵长保感慨。
40年一本账的背后
——“记账，不只是为自己记的，更是为党记账、为国家记账”
40年，31个省份，300多个行政村，2万多户观察户，9亿多个数据……当记者静下心来看这组数据时，不由疑惑：这样一件烦琐的小事，这些人为什么能坚持数十年？
在采访中，记者也向姚士金问出了这个问题。
姚士金回答：“记账，不只是为自己记的，更是为党记账、为国家记账。”
全国农村固定观察点体系能够实现40年数据监测无缺位、质量不滑坡，离不开一套科学完善、运转高效的工作体系支撑，离不开一代代基层工作人员的默默坚守，更离不开亿万农户的淳朴担当与家国情怀。
在密云区农村合作经济经营管理站工作人员崔文强心中，账本连着国策，责任重于泰山。观察户老龄化加剧，不少老人视力下降、不会操作智能手机，无法自行办理退税。崔文强主动上门、全程代办。观察户们常说：“崔老师不只是查账，更是真心帮我们办实事的贴心人。”崔文强话不多，却始终秉持一个信念：“账本真实，数据就准，数据准了，政策才稳。”
姚士波是石马峪村的辅助调查员，2010年从父亲手里接过辅助调查的接力棒，至今已有16年。
“每笔账必须真实可信。”姚士波说，观察户提供的每笔收支数据，从小的方面看，反映的是村民家庭的收支情况，将每户数据汇集起来，则反映出全村的收支情况，数据一级一级汇集，便能反映出全镇，乃至全区、全市的农户收支情况，“容不得半点马虎。国家拿我们的数据定政策，我们绝不能糊弄。”
姚士波始终牢记父亲的嘱托，每月月中、月末定期入户检查账本，及时纠正错记、漏记、混记等问题，账本分类、贴标签、规范格式，都是他摸索出的实用方法，沿用至今。
然而，在生活日渐丰富的今天，农户记账量从过去的“十天一笔账”变为现在的“一天十笔账”，越来越大的工作量对记账人员的责任心和耐力，乃至对整个观察点的基础工作都是一种严峻的考验。
为顺应农村产业升级、业态迭代，固定观察点调查指标持续优化完善，分别于1991年、2003年、2008年和2018年进行了四次修改。2018年，随着乡村振兴战略的出台，调查指标里新增了村庄治理、人居环境等类目，食品消费指标也有了较大的修改，乡村振兴中能够在记账本里体现的数据进一步量化。
除指标优化外，固定观察点持续动态完善调查样本体系。2017年，北京市通州区大营村因整建制转居，不再适合作为观察点，北京市及时启动调整程序，2018年确定房山区琉璃河镇官庄村为新观察点。后来，为适配农业产业体系、生产体系、经营体系转型升级趋势，需增加家庭农场、种养大户、农民合作社以及龙头企业等新型经营主体进行跟踪调查，经过调研，北京市选取了9家新型经营主体作为长期调查对象。
“为保障数据质量，北京建立起‘村初审、区复核、市终审’的审核机制，数据采集、汇总、录入、上报全流程管理。延庆区王家堡村还建立了全市第一家独立的全国固定观察点资料室。”阎建苹介绍，在农业农村部拨付的补贴经费基础上，北京市每年还会安排市级专项经费，为工作开展提供坚实保障。
四十载光阴流转，账本换了一本又一本，记账人老了一批又一批，村庄变美了，农民变富了，日子变甜了。不变的，是为国记账、为民服务的初心使命，是真实细致、坚守到底的朴素本分。
当然，目前农村固定观察点体系的相关工作仍面临一些挑战，如部分观察户老龄化严重，样本结构有待优化，基层工作经费紧张，培训保障有待加强，数据成果转化运用不够充分等。振兴之路上，这些问题都要一个一个地解决。
账本还在一页页续写，故事还在一天天发生。一笔一页一本本，写的是农家日常，记的是时代变迁，映照着的是亿万农民稳稳的幸福、满满的希望。（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赵新宁 侯雅洁 刘趁 韩松妍 饶雪平）
